把期权放在境外主体名下，跟境内劳动关系的隔离——正在被法院一枪一枪地打穿

段海宇丨北京市盈科（深圳）律师事务所

过去十年，这是企业隔离员工期权风险的万能话术。现在，这套策略正在失效。每一个判例，都是打在"防火墙"上的一颗子弹。

我在深圳做了近20年劳动法案例，经手过上千宗劳动争议。

有一句话，我在无数个咨询场景里听到过——不是员工说的，是公司说的：

"你的期权是境外主体发的，跟境内公司没有劳动关系，内地法院管不着。"

这句话，在过去十年里，帮无数公司挡掉了员工的期权索赔。因为大多数员工一听到"境外主体""香港仲裁""合同相对性"这些词，就懵了。请个律师问问，律师也说风险很大、胜算不高。算了，拿个N+1走人吧。

但现在，风向变了。

越来越多的法院，在面对VIE架构下的员工期权纠纷时，不再被境外的合同文本所迷惑。他们开始直接看实质：期权是不是劳动报酬的一部分？如果是，就是劳动争议，内地法院就有管辖权。

每一颗子弹，都打在"防火墙"最薄弱的地方。

一、先说说这道"防火墙"是怎么搭起来的

VIE架构是中国互联网公司去境外上市的标准配置。

核心逻辑很简单：境内公司干活赚钱，境外公司上市融资，中间靠一纸协议连接。 不是靠股权控制，而是靠协议控制——WFOE通过一系列VIE协议控制境内运营实体，把收入和利润并入境外上市公司的报表。

这套架构能运转这么多年，有一个前提条件：各方都接受这个游戏规则，都不要太认真地追问它的法律实质。

监管默许它存在，法院大多数时候认可它，投资者也知道业务在境内。各取所需，相安无事。

但聪明的公司，很快发现了这套架构的另一个"用途"——用它来隔离员工期权风险。

怎么做？

• 员工的期权协议，跟境外主体签——注册在开曼、BVI或者香港

• 境内发工资的主体，跟发期权的主体，不是同一家公司

• 员工要主张期权？对不起，你签的是境外合同，争议条款写的是香港仲裁

• 内地法院管不着，境外仲裁成本高到大多数人放弃

完美。

一道法律上的"防火墙"就这样搭起来了。期权是给你的，但跟你的劳动关系无关。你要告，去境外告。

过去十年，这套策略几乎百发百中。

二、第一颗子弹：陈浩案——"期权是劳动报酬"

陈浩在小红书华南销售部门带了三年团队。

2022年入职时，HR在微信上把薪资结构写得清清楚楚：底薪多少、绩效多少、期权多少，总包150万。这些截图他都留着。

2023年底被裁，距离期权行权还有五个月。他提期权的事，HR说了一句话："没有期权这个东西。"

不是狡辩，是笃定。因为在公司的逻辑里，你签的期权协议是跟一家境外公司——Xingin International Holding Limited——签的，跟境内发你工资的薯一薯二公司没有关系。

公司上庭之后的抗辩更完整，三点：

1. 签期权协议的是境外公司，跟境内主体无关

2. 公司没上市，期权没有价值

3. 按协议约定，争议应去香港仲裁

广州法院没有接受这套逻辑。

第一条，法院说：期权协议是入职时谈的，是总包的组成部分，本质上是劳动报酬。

第二条，法院说：按入职估值折算，200万总期权按比例计算，判赔71万。

第三条，法院说：创始人毛文超在期权协议上签了字，境内法院有管辖权。

二审调解，66万。加上违法解约赔偿19万，陈浩前后拿到了80多万。

这个判决的关键词是："期权是劳动报酬。"

这六个字，打在了VIE架构"防火墙"最核心的位置——你过去说"期权跟劳动关系无关"，法院现在说"有关"。

三、第二颗子弹：VIE架构的致命矛盾——上市一套说法，维权一套说法

陈浩案之所以杀伤力大，不只是因为他赢了官司。

而是因为他挖出了一个所有VIE架构公司都无法回避的矛盾。

这个矛盾是什么？

为了在港交所IPO，小红书的招股书上必须披露股权架构。招股书上白纸黑字写着：境外控股公司通过VIE协议掌握境内实体的实际控制权，合并财务报表。

任何一家中概股的招股书，这一页的表述都是一样的。

上市的时候说：境外主体通过VIE协议控制境内实体，所以能合并报表。

员工维权的时候说：境外主体跟境内公司没有控制关系，所以内地法院管不着。

同一套架构，两个完全相反的结论。

陈浩在举报材料里把这个问题直接扔给了港交所和香港证监会：同一套架构，两套说法，这算不算信息披露不实？

这不是法律技术问题。这是信息披露的诚信问题。

港交所对拟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要求是相当严格的。你在招股书里写的每一句话，都是对投资者的承诺。如果你对同一个法律事实，在不同场合给出了相反的陈述——这不是法律策略，这是诚信问题。而诚信，是港交所的命门。

从证券监管的角度看，这种表里不一的陈述可能被视为重大遗漏或虚假陈述，将触发港交所的专项问询，在客观上推延IPO的时间表。

陈浩算的那道题，每个字都写在招股书上，每条证据都来自庭审记录。无论事实还是逻辑都容不得半点反驳——因为反驳的人将挑战的是中国司法系统和证监会。

这才是真正让小红书睡不着觉的东西。

四、第三颗子弹：两条路径被打通——劳工维权+证券监管

大多数人聊陈浩案，关注的是"他赢了官司"。

但我觉得，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打赢了两场官司，而是他把劳工维权和证券监管这两条路径打通了。

传统的玩法是分开的：

• 员工打劳动仲裁，走劳工路线

• 机构投资者质疑VIE架构，走证券合规路线

• 两个圈子的人不太坐在一起

陈浩怎么做的？

他拿到法院判决书后，没有只是拿着钱走人。他把判决书、庭审记录、招股书披露内容系统整理，同时寄给了四个方向：

港交所、香港证监会、中国证监会、广州和上海两地人社局与市场监管局。

他用境内法院的判决书，去撬动境外监管机构的问询权。

一个员工赢了劳动仲裁，对公司来说只是赔了一笔钱。但如果港交所因为他的举报，对小红书的VIE架构信息披露提出专项问询，那影响的就是整个310亿美元IPO的时间表。

这不是泄愤，这是战略。

他用法院确认的事实——"期权是劳动报酬"——反过来质疑招股书的披露一致性。无论小红书的回应是什么，都会陷入两难：

• 如果承认期权是劳动报酬，那其他所有被拒赔期权的员工都可以来索赔

• 如果否认期权是劳动报酬，那就等于承认招股书上的VIE架构披露可能有问题

两条路都走不通。这才是真正的困局。

五、不止一颗子弹：司法穿透趋势已经形成

陈浩案不是孤例。

在此之前，涉及纳斯达克上市公司的类案中，已经出现了类似的穿透裁判——法院开始不只看合同形式，而是看期权的实质属性：它是不是入职谈薪的组成部分？是不是员工接受这份工作的对价之一？

这个趋势意味着什么？

意味着过去十年里，企业用来隔离员工期权风险的那道"防火墙"，正在被法院一枪一枪地打穿。

不只是互联网公司。几乎所有在美股、港股上市的中国公司——阿里、腾讯、百度、京东、美团、快手、B站——全都是VIE架构。如果你的期权是这些公司发的，你就在同一个架构里。

也不只是互联网公司。很多传统企业的股权激励也通过境外SPV（特殊目的公司）发放。只要你的期权协议不是跟发你工资的境内主体签的，你就面临同样的风险——但同样，你也拥有了同样的武器。

批量劳资纠纷的风险，正在积聚。 一旦有一批员工发现通过法院可以挑战VIE架构下的期权拒赔，诉讼会像潮水一样涌来。这才是让所有用了这套架构的公司睡不着觉的事情。

六、对高薪者的五条实操建议

说了这么多，回到你最关心的问题：我该怎么办？

1. 入职时，把"总包"的每一项都留下书面证据

陈浩能赢，最关键的一步是：入职时HR在微信上把薪资结构逐条写得清清楚楚。这些截图在法庭上成了决定性证据。

• Offer、薪资确认邮件、HR微信记录，全部截图+云端备份

• 期权授予协议、行权条件、归属时间表，每一份都保存原件

• 如果公司说"期权不算总包"，要求书面确认

• 期权协议上的签字人是谁？是境内公司高管还是境外主体？记住这个细节

2. 被裁时，不要只算N+1

陈浩的第二场官司，期权赔了66万，比N+1还多。

• 被裁后，第一时间计算未归属期权的预期价值

• 如果公司以"境外主体""未上市""合同另有约定"为由拒绝赔偿，不要被吓住

• 找律师时，明确要求评估期权索赔的可行性

• 如果离职协议里有"放弃一切权益主张"的条款，看清楚再签

3. 保存所有庭审记录和法律文书

陈浩的举报材料，每条证据都来自庭审记录。

• 所有诉讼文书、庭审笔录、判决书、调解书，全部保存

• 如果公司在庭审中作出了与招股书披露不一致的陈述，重点标记

• 投诉时用判决书和庭审记录说话，不要只写情绪化的叙述

4. 了解你的期权是"权益结算"还是"现金结算"

• 权益结算型（给你股票/股份）：法院更容易认定为劳动报酬

• 现金结算型（给你等值现金）：公司更容易主张这是"福利安排"

• 如果协议里写着"不构成劳动合同的一部分"或"与雇佣关系无关"——别慌，法院正在越来越多地忽略这种格式条款

5. 关注你所在公司的上市进程

如果你的公司是拟上市公司，你的期权风险可能是最大的——也是最有筹码的。

• 关注公司是否递交了上市申请、招股书是否已公开

• IPO窗口期是公司的软肋，你对期权问题的主张会更有杠杆

• 但注意边界——合法维权和恶意阻碍上市是两回事

七、结语：VIE架构的灰色地带，正在被一束一束光照亮

VIE架构在中国互联网行业存在了二十多年。它从来不是一个干净的架构，而是一个在监管灰色地带运转了几十年的妥协方案。

这个方案能运转的前提是：所有参与方都不要太认真地追问它的法律实质。

陈浩做的事，本质上就是认真地追问了这个问题。

他在法庭上追问：期权到底算不算劳动报酬？毛文超签了字，算不算关联公司责任？

他在举报材料里追问：上市的时候说控制，维权的时候说不控制，同一套架构两套说法，算不算信息披露不实？

每一个问题，都像一束光，照进VIE架构的灰色地带。

而法院的回答，越来越清晰：看实质，不看形式。是劳动报酬，就按劳动争议处理。

这道"防火墙"，正在被一枪一枪地打穿。

对于手里有期权的高薪者来说，这是好消息——你的武器，比你以为的多。

对于那些还幻想着用一道境外合同就能隔离所有风险的公司来说，这是坏消息——这道墙，已经挡不住了。

作者介绍

段海宇律师｜北京市盈科（深圳）律师事务所

✅执业近20年，专注劳动与人力资源合规，律师+仲裁员+中级经济师（人力资源）三重资质；

✅权威社会职务：盈科全球人力资源服务中心副主任兼大湾区中心主任、深圳市律师协会劳动法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、深圳市坪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兼职仲裁员等；

✅实战优势：累计办案与审理劳动争议超1000宗，深谙本地裁审口径，擅长证据构建与争议化解，帮企业降风险、降成本；

✅专著出版：《人力资源全流程法律风险管理手册》《人力资源法律风险管理操作实务》《人力成本法律管控一本通》（京东/当当可购）